“那现在呢?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烧到三十九度了。”
他没答,反而轻轻笑了下,声音虚得像从远处传来:“没事……不碍。”
“你再说没事试试。”
他微微睁眼,看见她眼底的水光,神色一顿。
片刻后,他抬手去摸她的脸,却被输液管牵制,只能半途停下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。
顾朝暄的鼻尖一酸。
她低头替他擦汗,“以后你再瞒我,我真不管你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虚虚应着,唇角带着一点笑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,雾气淡去。
输液瓶里的药液在滴答声中缓慢下坠,空气里是一种静默的安心。
有点疼,有点热,但他知道,她在这里。
……
下午三点多,日头有点晕,人行道上的热气被风一层层翻起。
顾朝暄拎着一只纸袋,里面是温水雾化器、一次性口罩、医用冷敷贴,还有她硬是从药店里找来的无香护肤膏。
转过公寓拐角,她却愣住了。
楼下的环形车道里停着三排车。
两辆黑色红旗打头;中间是无标识的商务车,后面又横着两辆银色的警戒车,车门半掩,暗哑的对讲机声细细漏出来。
门厅台阶上站着物业经理、楼内安保,还有两名穿便装却一眼能看出训练痕迹的人,耳麦贴着耳骨,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道出入口。
她拎袋的手指不由收紧。
这一刻,江渚潮湿的风像忽然变了质,不再是日常的潮腥,而是带着一种制度里才有的冷冽秩序。
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:他姓秦,他的外公、他的舅舅,甚至他的母亲,从来不是她所能想象的那种长辈。
最先下车的是一个老人。
车门被从外侧稳稳拉开。
老人穿浅灰中山装,纽扣系得笔直,白发梳得整齐,眼尾的细纹并不和蔼,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寡言。
随行在他身侧的医生提着急救箱紧跟半步,另一侧是一位神色沉稳的助理,手里夹着一个薄薄的公文夹。
老人抬头看了看楼体,眼神只是一刹,便已把这栋公寓的朝向、楼层布局和监控位一一收在眼底。
那种看一眼就“心里有数”的熟稔,让人本能地想让出路。
紧接着,从第二辆车里下来的是一位女士。
她的身形修长,穿一袭极简的深蓝套裙,珍珠耳钉小到几乎不可见,长发束起,鬓角却一丝不乱。
她没多说话,只对前来汇报的物业经理淡淡点头,目光迅速落在门厅另一侧的电梯指示屏上,仿若要确认最短的动线。
顾朝暄认出她,是那天她去花鸟市场碰到的那位优雅又矜贵的女士。
想不到她是秦湛予的母亲,秦宁。
又一扇车门合上,男人的脚步声沉稳地落在地砖上。
深色西装线条利落,袖口微露出一截素白的衬衫边,领针不显山不露水,却一眼能看出不是随便的制式。
他掩了掩风,抬眼打量门厅,视线与其说是看,不如说是在“点灯”:电梯、监控、走廊转角的盲区、保安站位的间距……像是把整栋楼的脉络在脑中快速拓印了一遍。
随行的人贴着半步,几乎不用他开口,便依次把对讲机的频道换到指定频段;有人去按电梯,有人接过文件,落袋无声。
这是秦湛予的舅舅,秦言。
顾朝暄站在更远处的绿篱阴影里,纸袋的提手绞在指间,把指节勒出清晰的白痕。